黄氏的这话落下去,其他人都没有说话,都知道这话的意思。
沈致远揉了揉眉头,又低声道:“我只是觉得对不住晚娘。”
晚娘在他上京赶考前就已经是他的妻,现在却沦为伺候人的丫头,他心底到底是愧疚的,所以在明春院,他从来不肯与宋绾有亲近的举动。
就是怕晚娘伤心。
晚娘看着沈致远揉眉的疲惫模样,忙也心疼的过来去抚沈致远的手,十分善解人意道:“只要是沈郎能好,什么委屈我都没关系的。”
“哪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名正言顺的在沈郎身边,我也不会委屈。”
赵氏看着这一幕,又对沈致远道:“你知不知道今早宋绾过来时说什么?”
沈致远好奇的抬头:“说了什么?”
赵氏就道:“她说玉哥儿是捡来的。”
“你还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?”
“她现在也不让晚娘照顾玉哥儿了,就是拿玉哥儿跟你较劲儿呢。”
“难道你还忍心看玉哥儿受罪?”
沈致远眼底露出了厌恶之色:“这个疯妇。”
赵氏又道:“现在还是先稳着她,让她这一趟快过去。”
“我可再不想看见她发疯了。”
“今天她还找我要她嫁妆库房的钥匙,我是没给她,可她跟你闹难看了,一直跟我要怎么办?”
沈长荣听到这里,也觉得要是还了钥匙,他还怎么从那宝库里拿东西。
当即就对着沈致远道:“致远,你先忍忍,先给她哄好再说。”
“再说了,沈景还要托他们宋家的关系谋个差事,你也不过哄两句话的事情。”
黄氏也附和:“就是。”
沈致远深吸了一口气,半晌后才道:“今夜我会去她那里,先哄好她再说。”
他眼底阴冷一片:“至少让她别发疯了。”
说完沈致远站起来,就要往宋绾那里过去。
晚娘连忙跟在沈致远的身后出去,一直到了外头,晚娘拉住沈致远的袖子,将怀里的信拿来放到沈致远的手上,低声道:“那边的来信。”
沈致远一顿,从晚娘的手上将信拿过来在手上打开。
他低头看完了信,眼里若有所思。
随即他将信收进袖子里,又对晚娘问:“今天她可找你麻烦了?”
晚娘眼里冒了泪光,眼里盈盈泪色,看起来可怜的很。
她小声道:“倒是没有多为难我,只是早上不让我跟着她去问安,也不让我管玉哥儿了。”
“她说玉哥儿是捡来的,看她样子像是不想管玉哥儿了。”
说着晚娘落泪:“其实我受什么委屈都没有什么,只是看着玉哥儿在她手上受委屈,我心里却难过的很。”
沈致远心疼的将晚娘揽进怀里,低声道:“你再等等。”
“等我的官职上去,宋家在我眼里也不算什么。”
“那个时候我一定给你名分。”
晚娘埋在沈致远的怀里,轻轻的嗯了一声,十分的温柔小意。
明春院沈致远是很少来的。
他想起从前刚成亲那一个月里,宋绾靠在他怀里,娇羞的说,只要他对她好,她就会让她父亲提拔他。
沈致远自己知道自己是骄傲的,最是看不得这些官场上的关系。
但是他又不得不妥协,他一个籍籍无名小地方来的人,只能依靠宋绾。
而宋绾更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,即便他有满腹的才华,即便他高中状元,没有人提拔,他在这官场上也什么都不是。
只要宋绾同她父亲撒撒娇,他父亲就可以让自己在官场上一辈子抬不起头来。
沈致远憎恶宋绾,就如同憎恶这整个官场。
他为着前途讨好着宋绾,更让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条讨主子欢心的狗,来求得别人一点施舍。
他冷落宋绾,将宋绾这个天之骄女玩弄在股掌中,看着她为自己神魂颠倒,为自己患得患失,为自己疯魔,他才能让自己得到一种报复的满足。
而不是什么都要被宋绾牵着鼻子走。
而不是什么都要妥协在权贵下面。
门口的丫头看着沈致远一直阴沉着脸站在院子门口处不说话,不由大着胆子问:“大人要进去吗?奴婢进去通传。”
沈致远看了眼门口这个陌生的丫头,他的人已经都被换走了。
他冷冷的抿着唇,只说了句:“不用。”
说完就大步走了进去。
沈致远身上还穿着一身红色官袍,发冠整齐,身姿颀长又面如冠玉。
又在官场中浸淫几年,一身笔直挺括的走进去,气度自然不一般,屋内的丫头们看见沈致远进去,也不由都让开了路。
里屋内的宋绾正在与张嬷嬷对今日清点的单子。
她的嫁妆太多,今日下午也只清点好了一小半而已。
但仅仅是这一小半,也失了好多东西,还全都是好东西。
她皱眉让嬷嬷将单子收好,等清点完了她一并来处理,才刚落了话,就听到外面丫头传话说沈致远来了。
宋绾稀奇的侧头看向帘子,紧接着就见沈致远走了进来。
宋绾看着进来的沈致远,周身气质冷淡,眉间紧拢,像是有一些不高兴。
只见沈致远进来就坐在了宋绾对面的罗汉榻上,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案。
沈致远看了宋绾一眼,低声道:“让你屋子里的下人都先出去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宋绾看了一眼外头沉着的天色,沈致远去了静雅堂的事情她知道。
她早就安排人在前院做事了。
现在想来,沈致远应该是听了赵氏和晚娘对他说了什么,才会破天荒的过来。
宋绾现在只觉得看一眼沈致远都觉得烦,她歪歪靠在身后的引枕上,不如从前一样沈致远一过来她就过去靠近他的身边。
她懒洋洋的拨弄着茶盖,蓝边宽袖落在堆叠的裙摆上,在亮起来的柔和光线下,泛起温柔的光泽。
她低声道:“屋里的丫头伺候我的极好,也都是我身边亲近的人,你有话直说就是。”
沈致远沉沉看了宋绾两眼,不动声色的打量她。
看来今日在母亲那里听来的都是真的。
宋绾这两日变的很不一样。
从前他过来,她都是往他身上靠,他不管说什么她都会听话。
现在从他进来到他坐下,她的眼神都只懒洋洋的在自己身上看了一眼。
沈致远并不怀疑宋绾对自己的痴迷,所以他猜想是有什么事情让宋绾忽然转变了态度。
他脸上的表情放缓,低声问她:“最近的身子好些了没有?”
宋绾便咳了咳,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也不知宋绾故意这样有气无力的说,是因为她真的没什么力气了。
不过才日暮,她身上已经异常疲倦。
后背也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她知道是她身体出了问题的原因。
不过按着推算,她还能再活四五年才死。
应该也是沈致远给她下的药没有下猛,既不会被人察觉,也不会让她死得太快被人怀疑。
等到他功成名就,自己再也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,那个时候自己才能死。
沈致远便关心的伸手过去握宋绾的手:“我明日再叫陈先生来给你看看。”
陈先生便是沈致远青睐一直给宋绾调养身体的那个人。
前世宋绾很信任他,不管身体出了什么问题,也都是请陈先生。
那个陈先生也都是说她只是忧虑和情绪起伏引起的,身体并没有大碍。
其实她从前的确情绪很大,沈致远又忽远忽近的对她,她的脾气就越发暴躁,即便她想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了。
现在再想,沈致远大抵也是故意这样忽冷忽热的,好让她情绪不稳,好让她不产生怀疑。
当真心思深的可怕。
不过现在沈致远一起陈先生,倒是提醒了宋绾。
这个陈先生或许是个关键。
她从沈致远的手上将手抽回来,又道:“好。”
沈致远挑眉看着宋绾将她的手指抽出去,又抬眼皮看向宋绾脸上的神情。
他抿着唇,挑眉:“还在生气?”
宋绾背靠着引枕,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沈致远看着宋绾冷淡的神情,心底冷笑一声。
从前的宋绾,不管什么情绪都露在脸上,不管什么心思都好猜。
信上说宋绾回了娘家,在她母亲那里待了很久,说不定是她母亲给她出的招数。
她回来还带了那么多奴婢来,按着宋绾的脑子,定然是想不了这么多了。
接着宋绾从娘家回来后就像是变了个人,只能是有人在她身边出招。
他微微有些阴沉了眼神,瞟了一眼站在宋绾身边的云嬷嬷。
这个嬷嬷他见过,从前一直是跟在宋夫人身边的得力婆子,现在到了宋绾身边,只能是她在宋绾耳边出谋划策了。
说不定嫁妆的事情也是她给宋绾提的醒。
这个老婆子是留不得的。
沈致远阴沉的抿了抿唇角,脸上又带了一份笑意看向宋绾:“今日我留在这里用晚膳。”
宋绾现在就连看见沈致远一眼都觉得不耐烦的很。
尽管他面容依旧高华俊美,可现在看在宋绾的眼里,就是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。